【人造地狱1】「不是今天死就是关到死」自由被「三振」逼他们决

「先上膛,关保险!」约莫4、5时,高雄大寮监狱外员警重兵守备,不敢轻率。因为高墙之内,爆发台湾首宗监狱干部被狭持的越狱事件:六名受刑人假借就诊名义,手持利剪一路挟持监所管理员、主任等人,抢走钥匙、突破防线,挺进枪械室与弹药室后夺取6把长枪、4把短枪,随后再转入车检站,预备越狱。

只是当6人通过车检站步上联外道路,发现手中武器难敌监所外包围的警方火力。越狱不成,只得退避车检站,而此时他们手中,还有典狱长陈世志及戒护科长王世仓。员警与6名受刑人展开对峙,希望将囚犯逼回监狱,直至傍晚,却还不分胜负。

「我也懂啦,黑社会怎幺会听警察的,他们说破嘴也劝不动。」为了劝阻越狱的6名受刑人,高雄市警方致电曾二度遭判刑出入监狱的前高雄市议员李荣宗,因为6名劫狱受刑人中的郑立德,是他从小相熟的朋友。

既是警局熟人请託,又是自己朋友涉事,李荣宗一口答应,动身前往监所。但他心里多少忐忑,毕竟自己只认识6名劫狱者中的一个,其他5名受刑人全然陌生,「万一他们情绪激动起来,把我打死⋯⋯,我活这把年纪是不怕了,但我2个月后要嫁女儿啊。」顶上略显灰白的李荣宗挠了挠头。

「警察跟我说:『不然你穿防弹衣进去』。」李荣宗一听心里暗骂,等下6个人看他穿防弹衣心情更激动,不是反身陷危机?而且对方如果开枪打头,防弹衣又有何用?他一咬牙,没穿防弹衣便入内,独自面对6名刑期短为25年、长至无期的囚犯郑立德、黄子晏、靳竹生、秦义明、魏良颖与黄显胜。

进门后,李荣宗首先看见一脸绝望的郑立德;旁边手握枪桿来回踱步的秦明义,因瞥见外头有狙击手对準车检站内,忍不住发火,「我只能劝他说那个(狙击手)只是做个样子,要他不要激动。」

 

绝望催生的亡命囚徒

话语甫落,突听遭判无期徒刑的靳竹生大吼「我要喝酒,我明天就要死了,我现在要喝酒!」让坐在一旁的李荣宗唬了一跳。他赶忙连声安抚:「老大、老大你不要这样想。」只是李荣宗与6名受刑人皆心里有数,眼下,已是没有明天。

劫狱不成,死路一条,但6人有话要说。被叮嘱去劝降的李荣宗,晚间9点多带着由郑立德手写、要求透过媒体刊登的诉求走出监狱,交由矫正署长吴宪璋以电话和6名受刑人沟通。晚间11点,警方对外公布受刑人声明,内容包括保外就医规定不合理、工厂作业金过少,以及「三振法案」让受刑人绝望。

「我后来进去跟他们说,诉求已经传达出去了,可以了,就弃械投降吧。」但李荣宗回忆,郑立德只是望着他说:「老大,没办法了⋯⋯。」

李荣宗听了,心下凄凉。他和郑立德相识许久,知道他儿子年纪尚小,老婆孩子家人俱在,本来还有出狱的盼头,如今搞出劫狱,纵然狱方强调不会追究,一伙人心里明白,投降后恐怕就是关进独居房直到刑满为止。

「而且你把人带出来(逃狱)又缩回去,以后也没脸活了。说实在的,他们不是今天死,就是关到死,关到死肯定很难过,不如今天死潇洒一点。」李荣宗歎。

外头6位受刑人家属不断温情喊话,郑立德听得哭喊,一阵心烦,大吼:「叫他们回去,不要再喊了!」一旁秦义明附和似地对空开了一枪,让咫尺边的李荣宗一阵惊吓。靳竹生则是咆哮,「再不送酒进来,8个一起死。」

原本担心受刑人喝酒后大开杀戒,坚持不愿送酒进去的矫正署,一听到「8个一起死」,脸色陡变。「有几个长官才上任没多久,人质万一死了,他们乌纱帽也没了。」最后警方商议,决议由一名人质送酒,「酒送进去没多久,大概凌晨3点多,就传来第一声枪响,之后又有几声,然后就没了。」

同一天,监狱里其他受刑人也竖耳聆听新闻转播。大寮6名受刑人诉求一出,不少人心里跟着附和。「现在『三振法案』让假释变得很严,长刑期的关在里面,30岁进去,出来都60岁,你说他出来还能找工作吗?人生都没了,想一想就会很绝望啦。」那天看着新闻,同在监所服刑的阿伟(化名)歎一口气。

受刑人口中的「三振法案」指的是《刑法》77条第2项:犯最轻本刑5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的累犯,于假释期间,5年内故意再犯最轻本刑为五年以上徒刑之罪者,被排除适用假释。用棒球术语来说,累犯假释期间又再犯,便得三振出局,不能再声请假释。

假释规範紧缩,源于2004年台中发生绑匪拒捕杀警的重大公安事件,彼时假释出狱的施安明和友人共同绑架酒店业者,施安明在台中中港路上遭警方围捕,双方驳火100多枪,施安明遭击毙,警方也一死一重伤(后伤重不治死亡)。此前《刑法》修正草案摆放多年毫无进展,这起重大事件让外界加严假释规範的声浪高涨,隔年《刑法》修正草案在立院通过三读,06年7月正式上路,「三振」的概念也在这波修法中纳入。

2006年新修《刑法》上路,轻罪轻罚、重罪重罚,让监所里的受刑人越关越老,越关越长。

那年修法除了放入「三振」概念,还修改了无期徒刑可声请假释的年限——从原本执行15至20年便可声请,延长至执行25年才可声请。当年标榜「轻罪轻判、重罪重罚」的修法立场,结果却导致监所内受刑人越关越老、越关越长,绝望感越积越深沉。

在监所任职数多年,负责受刑人教化的教诲师王先生反讽:「这是政府的德政啊!」他直言,长期以来,监所只用最低限度的人力和资源维持受刑人「不死、不逃」,导致监所和矫正署都不知如何对待这群「没有明天的受刑人」,监所用时间和隔离把囚犯驱逐,要他们日日在百无聊赖中度过,王先生低目敛眉:「大寮的案例只怕还会再发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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